叶远洋
清风吹过城南,滴在叶尖的露水,晶莹剔透,仿佛能洞穿我的心事。
一只黄色的小蝴蝶,停在那朵栀子花上,如我一样孤单。我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层层叠叠洁白的花瓣,生怕弄掉了一片。风过江面,漾起层层波纹,轻轻拍着江边那棵老树的虬根,汩汩作响,像是谁在耳边轻声絮语。我回头望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淡淡花香裹着我无边的思念。
我拉着奶奶的手,漫步在江边,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城南。江边种着各种各样的花,红的、粉的、黄的……画出了一片彩色的云霞。我们慢慢走着,一步一步,走走停停。奶奶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,直到出现问题我才发现。原来,平时买一点眼药水,竟然被我装饰成也属于孝。奶奶手术后的视力一天不如一天,看东西要使劲眯着眼睛瞧,到最后剩一只眼勉强能看,另一只几乎成了陪衬。我拉着她粗糙的手,就像她拉着小时候的我,小心翼翼。
“奶奶,这是什么花,你认得吗?”我指着江边一株洁白的栀子花。
“栀子花呀,我记得。”奶奶努力睁大眼睛,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上的汗,眉眼间的笑比阳光还要暖。
父母年轻的时候为了生计常年在外工作,把我和哥哥交给奶奶照顾。在我的世界里,奶奶是最亲的人。那时候,家门前的院子种着一棵栀子树,每年开春,挂满椭圆形的花骨朵,犹如一个个绿色的橄榄球。底端尖细的花托,像极了一个个美丽的灯罩。小球鼓到饱满便绽开一朵朵洁白的花来。我总蹦蹦跳跳地跑到奶奶身边,拽着她的衣角,仰起头天真地问:“奶奶,这花会开一辈子吗?”奶奶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我幼嫩的脸颊,眼里闪着明亮的光:“会呀,只要咱们好好护着,年年都开,奶奶也年年陪你看。”那时的我信以为真,以为春日的花开是永恒的约定,以为奶奶的陪伴会如这栀子花般,岁岁年年。
清晨,我坐在门槛上,门前的栀子花开得那样盛,一尘不染。一大一小两只黄色蝴蝶,翩翩起舞,似乎在赞赏着这绚丽多彩的季节。温柔的朝阳透过枝叶缝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拿起木炭描出一朵朵黑色的栀子花。这时,奶奶早已挑满一缸的水。溢洒在地上的水痕,映照着阳光。院子里的几只小鸡围着她转,不消停,像极了我缠着要她买雪糕时的馋样。
“哎呀,差点绊倒我,一会儿我就不喂你了,让你饿上一天。”奶奶一边捣拌着鸡粮,一边嗔怪着。
那只小猫是不会缠着她的,它专注地看着我描画,时而用前爪拨弄一下我的裤脚,时而捉一下地上的苍蝇,慵懒,无聊。
“好啦,好啦,先别画,该吃早餐了。”奶奶从厨房端出我爱吃的鸡蛋粥。
“奶奶,我描得好看吗?”我歪着脑袋,笑着问,露出未长好的门牙。
“好看,好看,以后我们家洋洋要当画家了。”奶奶边说边拉起趴在地上的我。此时,我只觉得岁月悠悠,时光静好。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如此,直到我长大,直到奶奶老去……
城南的栀子花又开了,依旧洁白无瑕。一阵风吹来,花儿轻轻落下一朵,在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有些约定,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无情。我再也等不到那双粗糙的手为我擦去眼角的泪。那只黄色的小蝴蝶,展翅飞舞,越飞越远,越飞越高,一直飞到我看不到的地方。我蹲下身,将脸埋在朵朵雪白间。泪水无声落下,打湿了柔软的花瓣,也打湿了刻在记忆里的每一帧。
奶奶,城南的花又开了,和当年一样好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