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建雄
看不厌城里的落日黄昏,不重样,总新鲜。
我和爱人说,厨房西窗是我的“贵宾席”,每回看夕阳落山,心就会莫名地安静下来,烧菜做饭都有了高情绪价值。最震撼的是雨后黄昏,云层叠云层,超有压迫感,西边裂开一道口子,霞光像瀑布一样挂在那儿,也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,有一道光打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动感十足,像一点水墨在宣纸上慢慢舒展开。天际一线,有两三架飞机穿过那片光,闪着银亮的翅膀向机场方向飞去,放下的前起落架看得很明显。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虽无言,但我脑海里会时不时地“挤”出来一些读过的诗词。
最近常读《大宋词坛》,秦观和辛弃疾就有写黄昏的名句。秦观说:“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”站在船头往岸上回望,天色已暗,城墙看不太清楚,只感觉城里灯火亮了起来。这两句表达了词人在离别之际的伤感与无奈,以及对远方意中人深深的眷恋。辛弃疾曾写“山前灯火欲黄昏”,“欲”和“已”一字之差,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。“欲”是“将到未到”的意思,天还亮着,屋里的油灯刚刚点着,屋外的袅袅炊烟也才冒起来。辛弃疾写的那个黄昏,刚好是他在潇湘道上偶遇故人。同样讲“灯火”,秦观记的是送别,辛弃疾写的是相逢,一悲一喜。
明代思想家王阳明也曾写“几人灯火坐黄昏”。意即是说,一个人在屋子里独坐,只有灯陪着他,身边没有别人。我本俗人,想跟大咖们抬个杠,如果换作我来写,奶奶大声喊“回屋里吃饭咯”,小时候那一幕的黄昏也很美。
湘南夏日,傍晚时分,西边天上挂着一大幕烧得通红的晚霞,南岳衡山显得特别冷峻与秀美,炊烟从村落各家瓦房顶上升起,鸡鸭归笼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那个时候,奶奶会把竹床、竹椅提前摆放在院子中央,有时还洒上清凉的井水,她站在屋前台基上摇着蒲扇,看着我们一群孙儿孙女你追我赶。奶奶不会讲什么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,她只会冲着我们大声喊:“小的们,回屋里吃饭咯!”那会儿觉得,奶奶有点扫兴,我们玩得正不亦乐乎呢。
黄昏是时间的代名词,也像是一场场约定的“请柬”,一天劳作结束,打工人下班回家,学生娃下课放学,千家万户的碗筷准备上桌……城市里,公园、绿道、小区院子到处是人,有跑步的,有遛狗的,也有跳广场舞的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松弛。我以为,秦观的“已黄昏”也好,辛弃疾的“欲黄昏”也罢,其实就是一回事,它不是一天、一事的结束,而是代表家人围坐的开始,很像我奶奶那样,辛苦一天,待黄昏时分,安安心心坐在自家门口,吹吹凉爽晚风,看看儿孙绕膝。
有人说,黄昏真的美,“只是近黄昏”,这多少有点矛盾与焦虑。我不这么看,要是没有黄昏捎来的黑夜,哪来如期而至的黎明?没有一天的劳累,哪懂黄昏的惬意?人生就是这样,正因为有过奔波,有过疲惫,有过“高城望断”那样的惆怅,到了黄昏才知灯火温暖的弥足珍贵。每回站在厨房看西窗外,天边的晚霞绚烂多彩,它们慢慢变化,归途如虹,城里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我的心宁静而踏实。这个时候的我,既不是秦观、辛弃疾、王阳明,也不是单位里的某某某,我就是城里一个普通市民,这样的黄昏,这样的心境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灯火亲黄昏。我们已然不是古人“怕天黑”的那个时代,赶夜路有路灯,有车灯,有高铁飞机,几千上万里路途朝发夕至。黄昏的美,不长不短,晚霞渐落,灯火亮起。
每个黄昏,都有一声“回屋里吃饭咯”在等我们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