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昭强
20多年前,我偶遇谢有顺第一本书《我们内心的冲突》。读后,书似有“磁场”,常把我这块“生铁”吸回去,或牵引我去寻找他的新书。去年4月,得知他出了新书《文学的深意》,即购。刚拿到书,即被书衣上一句话电到,甚为激奋。“人也许不认识人,但灵魂认识灵魂。”霎时,想起了那些捧书细读的岁月。在书中,我看见作者正追随着一群守护、捍卫人类精神家园的大师,如卡夫卡、福克纳、海明威、鲁迅等。他们素未谋面,但不妨碍他们的灵魂在更高的维度上“相识”“共舞”。
可能是《我们内心的冲突》这本书的“磁场”已经把我的心灵“磁化”了,我能感应到作者的新书也存在类似的“磁场”。“真实”“艺术革命”和“伟大作家”等,是旧书在我心灵留下的最强“磁极”。在他的新书中,我感应到了那股强烈的“艺术革命”之力。不同的是,在新书中他更注重精神建构。“凡艺术革命者,都会有自己的矛盾和不安,他的目标不是解构,而是建构,唯有建构的力量才能平息这种矛盾和不安。”从“冲突”到“深意”是一个解构到建构的过程,也是人的思想不断深化、完善的过程。
青年时,当见到作家借艺术革命或先锋之名肆意解构、破坏、嘲讽人类数千年积淀下来的“人文价值”,而以“反常的人性、变异的人性”作为“写作出发点”,他深感不安!明知这样会导致“人存在的价值与尊严感的丧失”,但他们还是乐而不疲。所以,他有意疏远他们,而亲近那些“伟大作家”。在新书中,批判的锋芒仍在,但多了温情、关怀、宽容。20多年了,他的初心未变,对艺术仍抱着满腔热情和期待,仍坚信:任何的文体革命,真正要奔赴的都是作家的内心,并使作家观察世界的方式更为有力。
“艺术革命的终极目的是人的革命,人的观念的革命。”“写作变革的大方向应该是道德勇气的确立和理想信念的重铸,写作的最终成果是创造人格、更新生命。”“变革”还是新书的主音。既有对第一本书“革命”之声的呼应,又有对未来写作的新思考、新期待。
关于新思考,在《召唤一种新的现代小说》《文学写作中的南与北》《谈谈“新南方文学”的文化地理》等文中体现尤多。“自我”曾是个人化写作非常重要的标识,若没有它,作品是可疑的,甚是虚伪的。但现在,“自我”陷入了迷途、困境。“‘自我’这一现代主体为基础的写作,正在走向精神的穷途,个人的经验、感受所固有的局限性,已无法有效解释现代世界,更无法实现与他者的真正沟通。要突破这一困境,须从‘自我’这个茧里走出来,重构‘自我’与‘世界’的关系。”所以,写作者必须再次“平衡和综合好实与虚、小与大、自我与世界之关系后,重新出发。”“新南方文学(或新南方写作)”是近年兴起的“文学界的学术热点”,在全国产生了巨大影响。在南方以南的我非常关注。“‘新南方文学’是倡导一种文学的革新,意在突破原来‘旧南方’的约束,寻找一种新的文学表达方式和文学风格”(蒋述卓)。旧南方是怎样的?新南方的“新”又是怎样的?创作者又该怎样做?满腹疑惑的我翻开了谢文。他从空间和时间的经纬上考察、探讨、剖析,勾勒出一条宽厚而清晰的文化脉络,读之引人深思。谢有顺认为,所谓“新南方文学”,就是要重新发现“南方”,重新发现海洋……忽然,我耳边响起了一阵阵海浪声、汽笛声、赶潮声,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父辈深夜出海的情景,还有自己泡在海水里的小脚丫。当动笔时,他恳切地指出,写作所体验到的精神要落实,还是要有一个物质外壳——这个物质外壳最重要的就是地方和物产,只有这些才能养育细节、还原场景、塑造人物。所以,写作者笔下的文字必须扎根于地方之物,通过物的形象和细节展现地方“独异”的生命力和活力。要收笔了,他又谆谆告诫,写作之道,不仅要超越功利,也要超越南北,拘泥于地方,或抑彼扬己,都会失了文学应有的广阔视野。
青年时,博读西方经典文学,长时间漫步和浸淫在大师的精神世界里,使谢有顺长出“慧眼”似的,看问题写评论总比人高出几个维度,给人感觉“他不属于这个世界”,故他被人称为“天才批评家”。近些年,文学批评面临严重的价值危机,失去了文学立场和精神引领力。在《如何批评,怎样说话?》一文中,谢有顺写下了自己的观察、体悟、思考,还有“梦想”。多数人认为“批评危机”是源于外力,而他认为主因是“批评主体贫乏”,对“正在变化的文学世界”失去了“专业的审美和阐释”能力。他认为,“批评精神的核心并不是比谁更勇敢,而是比谁能够在文学作品面前更能做出令人信服的专业解释。”“而我所梦想的批评,它不仅有智慧和学识,还有优美的表达,更是有见地和激情的生命的学问。”
他不仅这样想,也这样躬身践行。“用一种生命体会另一种生命,用一个灵魂倾听另一个灵魂。”在生活中,谢有顺用心倾听和拥抱更多高贵且充满情趣的灵魂。如“想得清楚的写散文,想不清楚的写小说”的博爱者韩少功,曾坚决“拒绝隐喻”而现在“思索着自己与此地的感应,探寻着人类赖以存续的精神密码”的大胃王于坚,又如“身上有思想的睿智和雄辩家的激情,又有玩性和猴性”的“天才型的学者”孙绍振,还有“百无一用是书生,可即便无用也仍在努力发声”让人仰止的陈思和,等等。批评家和作家是独立的,也是平等的,可以相识,也可以不相识,能对话完全缘于文学。作品是灵魂相识相知的“密室”。他善用“优美的表达”将读者引入“密室”,共同见证,共同“分享一个更广大的价值世界”。
作者用心将读者引入一个美妙的文学世界、奇妙的灵魂世界,内容是严谨的精深的灵动的,而后记则是宽松的生趣的超逸的,让人见到一个真诚率性、文雅风趣、大气浩荡的谢有顺。后记是一篇他与他的博士生唐诗人的对话。“活在幻觉里,或者端着一种姿态活着,都是很累的,必须提醒自己,你没有那么重要,你写的文字也没有那么重要,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当读到这段话时,人被秒杀了!被酷住了!一生以文学为念,以文字为媒,应是非常重要的,而他却轻描淡写——你写的文字也没有那么重要,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。这难道是他天才式的自黑?蓦然想起了老子的话:挫其锐,解其纷,和其光,同其尘。这是人生大智慧。看来,谢有顺先生是有意挫除自己的“锋锐”,尽量放低姿态,让自己的灵魂和光同尘,甚至与尘共舞——若尘也有灵魂。
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