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端午看龙舟

林秋燕

第一次听见“龙舟”两字，来自海子哥口中。记得那天晌午，我捉了一只硕大的、有着金丝翅膀的蝉，捂在手心。路过全村人读书最多的海子哥家。高考在家等揭榜的海子哥大约被金丝蝉的大嗓门惊扰，他从二楼那个没有窗帘、只有木框的窗户探出半个脑袋：“秋妹，龙舟节要来了，去你外婆家看龙舟比赛没有？”

“龙舟？啥是龙舟？”我好奇地仰着脖子。

“就是那种样子像龙的船。”

我立刻想起小人书里能上天入海的龙王，连忙追问：“龙王坐上去比赛吗？”

“算了，和你这小不点说话，简直对牛弹琴。”海子哥缩回脑袋，不再搭理我。

海子哥的脑袋是缩回去了，可“龙舟”两字，却在我的脑海中生根了。我想像有一条形似巨龙的大船，在海上水蛇般飞速游动，而亲眼看见这条“龙”，成了我的心愿。

心愿很快成真。次日一大早，带我长大的四姨送粽子来了。母亲一边接过四姨手中装满粽子的篮子，一边嗔怪道：“离端午节还有两天呢，怎么这么早送来？”四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，笑着说：“我让妈早早包好的，今年村里龙舟‘大扒（参赛龙舟多的意思）’，怕到时候没空去看龙舟比赛。”母亲佯怒：“就知道你贪玩，抽点时间送来也不耽误你看‘大扒’，就怕这大热天，粽子到时候都馊了。”四姨嘟着嘴巴，摆摆手：“我可不管馊不馊，反正我完成妈交给我的任务啦！”

听见“龙舟”二字，我兴奋地拽住四姨的衣角，吵着要一同前去。那年四姨刚满十八，还未出阁，她朝我眨了眨眼，示意我先去跟母亲说。

我转头便缠上母亲，软磨硬泡想去看龙舟赛。母亲起初不肯，耐不住我再三央求，终究松了口，一遍遍嘱咐我看比赛时要小心。一旁的四姨牵住我的手，向母亲担保，一定会照看好我。

这是我第一次去看龙舟比赛，心里甚是激动，同时也明白了母亲不同意我去的缘由。外婆住在江城区岗列对岸村中寨，村子四面靠水，端午赛龙舟是当地沿袭多年的习俗。往年观赛，村民大多挤农家小木船渡河前往赛场，船只狭小，游人拥挤，一路颠簸摇晃，曾传出孩童被挤落水遇险的消息。即便如此，一年一度的龙舟盛会，依旧引得大家满心向往，都盼着前去看热闹。

当天上午，我和四姨从村前码头登上木船，同船的还有不少乡亲。行船途中大家闲谈说笑，船身还算平稳。可一靠近赛场，岸边与水面的喧闹声阵阵传来，众人情绪高涨，纷纷起身张望，船上顿时拥挤晃动。四姨怕我出事，让我坐在船舱里靠窗处，自己则站在舱外，双脚分开，稳稳扎住身子，留出空隙。她笑着嘱咐我：“乖乖待在里面，穿过缝隙往外看就好。”

然而，观赛的人实在太多了。不一会儿，我的视线被挡住了。我焦急万分，大声呼喊着四姨，可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众人兴奋的呐喊声淹没。我知道，龙舟比赛开始了！为了一睹那条龙舟，我鼓足勇气，把头伸出窗口，用力扒开大人的腿，在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缝隙中，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两条龙舟。龙舟很长，上面整齐坐了两排人，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桡子，使劲儿划着水。它如同一道闪电，“嗖”的一声穿过飞溅的水花。我还没来得及观看它的头和尾，就不见了踪影。现在回忆起来，就像《西游记》里猪八戒吃人参果，囫囵吞枣，什么滋味都没尝到。原本高涨的兴致瞬间消散，顿时失落无比。

后来，每每和丈夫说起第一次看龙舟的经历，他都会笑得前仰后合，还承诺有时间带我去西濑观看一场真正精彩的龙舟比赛。然而，由于各种原因，这个承诺一次又一次被搁置。其实，这也和我有一定关系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对儿时的那些梦想，渐渐只当作是一份好奇与怀念。如今网络发达，赛事直播随时可看，足不出户，吹着空调便能看到现场画面，我也渐渐没了非要亲临现场的念头。

如今，在夜深人静时，我常常会想，有些事情，终究要亲自去体验，才能领略其中独特的韵味。就像那龙舟比赛，隔着屏幕观看，又怎能比得上置身现场，感受那震耳欲聋的锣鼓、飞溅的水花和人们的热情呢？今年无论如何，我都要去亲身体会一番“五月龙舟慢慢扒，家家醉酒食麻花”的乐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