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庆伟
经常读史,总觉得有些史书对同样一个人或同一件事的评价有截然对立的观点,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如正史中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评价唐太宗,说他“宽仁豁达”“屈节下士”“宽厚爱民”等等。但同样是正史,却记录了他“玄武门之变”中“杀兄屠弟逼父”的冷酷。再看汉景帝。《汉书》评价刘启“恭俭”,与文帝共同创造了“文景之治”。可同样是正史,《汉书》《史记》又记载他冤杀恩师晁错、逼死功臣周亚夫、逼死亲子刘荣,甚至年轻时因下棋争执,竟举棋盘将吴太子砸死。理政之“恭俭”与待人之“刻薄”,竟能如此和谐地共存于同一具血肉之躯,仿佛冰炭同炉——历史从不负责给我们提供单纯的人物。
而尧舜禅让的故事更是扑朔迷离。《尚书·尧典》《舜典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等正史大加肯定;但战国魏国史书《竹书纪年》却记录舜帝夺位细节,《韩非子·说疑》直言:“舜逼尧,禹逼舜,汤放桀,武王伐纣,此四王者,人臣弑其君也。”唐代刘知几质疑禅让为假,荀子《正论篇》否定禅让,孟子认为禅让并非圣人主动让贤,庄子亦持否定态度——只有孔子高声赞美:“大哉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……”同一桩往事,在儒家是“天下为公”的圣典,在另一些史家笔下却是“血腥逼宫”的实录。真相也许永远埋在时间的断层之下,我们只能触摸到不同立场投下的影子。
然而,这些影子真的只是“影子”吗?或者说,它们本身就是另一种形态的光?历史的真相或许并不安然沉睡于时间的深处,也不独存于某一片竹简或某一页史书——不同立场的记录,本身就是另一重“真相”的光影。我们之所以困惑于那些截然对立的评价,是因为我们总想从人性的深海里打捞出一块纯粹的水晶,却忘了海面从来波涛汹涌,月有阴晴,潮有涨落。人性并非一潭可鉴的静泉,而是一片在欲望、情境与角色间不断变奏的深海。历史之所以扑朔迷离,并非因为有人刻意掩埋了真相,而是真相本就生着多副面孔。我们触碰到的每一道影子,都是实物在一束光源下形成的投影——光移影变,却皆客观实存。也许,读史的意义从来不是抵达唯一的答案,而是在蒙太奇的碎片中,辨认自己心中的那一束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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