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笙
又是一年蝉鸣仲夏。高考落幕那天,风里夹杂着些许闷热,我伫立在广东两阳中学门外,满目皆是温情的等候。
小雨淅淅沥沥,无数家长比肩而立,有人手捧鲜花,静待少年载誉而归;有人踮脚张望,眼底藏不住焦灼与期许。最触动我心弦的,是人群中错落摆放的手推车、鼓鼓囊囊的行李袋,盛满了厚重的牵挂。
人群里有一个父亲,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,右手拖着一只拉杆箱,汗珠沿着后颈滚下来。他的孩子从考场跑出来,伸手要去接编织袋。父亲摆摆手,没说话,只是把袋子往肩上又掂了掂,朝前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却稳,他的儿子走在后面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
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前一后。这一幕倏然撞入心底,仿佛让我回到十年前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父亲为我收拾行李的场景。我的青春求学路,始终有父亲负重前行的身影相伴。
高一那年秋天开学,父亲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的。三个编织袋,装满了被褥、衣服和课本。他把它们摞在一起,弯下腰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扛上肩,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上半身。那时候我觉得,父亲的背影,像一座山。
从中小学时光,到高中岁月,每一次开学回校、放假归家,搬运行李的重担,父亲总是一个人扛起最重的,把轻的留给我。年少的我心生愧疚,屡屡伸手想要分担,他却次次回头,语气温柔而坚定:“不用,爸爸还扛得起。”
后来我考上大学,离家很远。开学那天,他照旧扛着编织袋,开车把我送到学校,扛着行李爬上五楼宿舍,铺好床,整理好柜子,然后站在门口说: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我站在窗口往下看,父亲走到车旁,忽然停下来,抬头望了一眼五楼的窗户,然后拉开车门,弯腰坐了进去。车开走了。操场上的尘土扬起来,又落下去。
大二那年,我执意告诉父亲,我已长大,可以独自乘车往返学校,不必再让他奔波,他欣然应允。然而,父亲的爱,向来沉默内敛。在大三那年秋天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,我打电话给父亲询问他的近况。父亲语气轻快,称与好友相聚闲谈,热闹自在。电话那头毫无欢聚的喧嚣,我未曾细究,草草问候便挂断电话。窗外的晚霞正好,我以为一切都好。
许久之后我才得知,彼时的父亲正因意外车祸卧病住院。刻意编织的谎言,只为不让远方求学的我担忧分心。知道这件事那天,我沉默了很久。我想起他扛编织袋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还扛得动”的语气坚定,想起电话里那句“和朋友闲聊呢”的轻松愉快——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:把重的、苦的,留给自己;把轻的、好的,留给女儿。
大学毕业,我怀揣梦想,和父亲说:“我想到大城市闯一闯。”前路未知,风雨难料,然而父亲没有严苛的期许,唯有无条件的信任与成全,他嘱托:“只要是你认定的正确方向,爸爸永远支持你。”
这句话,往后的日子里,父亲说过很多次。后来我留在阳江工作,再到谈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每一次忐忑着跟父亲开口,他没有犹豫,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地支持着我的所有选择。
2026年广东高考语文作文题有言,词语是承载情思、映照岁月的窗口,成长路上,我们对词语的理解总在时光流转中悄然蜕变。于我而言,父爱二字,年岁越长,便越觉沉重。年少懵懂时,我读不懂这二字的重量,历经岁月沉淀、身为人母之后,才终于明白,那些沉默的陪伴、无声的托举,便是父爱最本真的模样——无论我走到哪里,他的背影,一直都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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