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晓明
端午尚差几天,母亲就开始忙活了。
我的老家地处粤西的一个小渔村,靠近大海,因此粽子和其他地方的粽子有些不一样。
每逢端午前,母亲照例要忙上两天。把去年夏天晒好的箬叶翻出来,放入井水中浸泡。叶子已枯萎了大半年,遇水之后慢慢变得柔软、有韧性,颜色也从焦黄变成暗绿。拿起一片来闻一闻,有股海风的味道,咸津津的,又有一些草木的清香。
糯米淘洗两次后用水浸泡,等它吸饱了水分,每一粒都胀得发亮。去皮后的绿豆盛在一只盆子里,呈现金黄色。五花肉切成手指厚,用酱料加上五香粉腌制。酱色深深浅浅地渗进肉的纹理,诱人得很。海鲜配料中,干虾仁要用温水泡发,鱿鱼切丝,瑶柱撕成丝。都是家乡的产物,渔船在夜里出海,清晨带回渔获,放置在晒场上,太阳和海风一起把它们晒干。母亲说包粽子需要的海鲜并不多,每样放一些,提个鲜即可。
包粽子那天,母亲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放着一排胶盆,里面装着米、豆子、肉、海鲜、粽叶和草绳。草绳是采自海边围基的水草,晒干后再泡软,用来捆粽子非常合适,比起棉线多了一股草木的气息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。母亲拿起两片箬叶,首尾相连地重叠起来,一折就变成一个锥形的容器,底下尖尖的不会漏水。铺好一层糯米,在上面撒一把绿豆,放上两片肉、一些虾米、少许瑶柱,或者加一个咸鸭蛋,然后再铺一层糯米。将叶子折过来,左边一叠,右边一收,剩下的部分往下压一压,用水草绕上两圈,一拉一紧就完成了。棱角分明,像一个鼓起胸膛的小包袱,圆鼓鼓的。
我也试过几次,不是叶子散开了,就是米粒流出来,或者绑得不整齐。母亲并不急,把散开的叶子拿过去重新折了一次。“多包几次就会了。”母亲说,“看好了,把叶子往右收,包出来的粽子是给家里人吃的;如果往左叠的话,那就是给要出远门的人准备的。”我发现她每次包的时候手都朝着右边。
母亲把一篮粽子拿去厨房。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,把粽子放进去后盖上锅盖,再改用小火。往灶膛里塞进一些硬木柴,慢慢煨煮。锅盖缝隙中有蒸汽冒出来,刚开始是淡淡的水汽,后来变得很浓并且带有香味。这股香气不是一下就冲出来的,而是慢慢地渗透过来,最先闻到的是粽叶的清香,然后是糯米的甜香,最后才是肉香和海鲜的鲜美,混在一起,非常浓郁,又略带湿润。我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锅边上。母亲说还早着呢,要三个钟。
三个钟头真的很长,可它终究是要熟的。
把粽子捞出来,热气顿时扑面而来。粽子烫手,边吹气边剥开。糯米吸收了油脂变得晶莹剔透,绿豆粉糯如沙,五花肉入口即化,咸蛋黄沙润咸鲜,几种口感在唇齿间交融,令人欲罢不能。
海味粽子嚼几下就会有鲜味出来,不是那种浓烈的鲜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味道。只有在嚼到瑶柱丝的时候才会觉得鲜美,而在嚼到虾仁的时候又会觉得甜美。吃了一个粽子,嘴里留着它的味道,不腻,还想再吃一个。
这些年在外奔波,吃过的粽子也不少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缺少的是什么呢?我也说不清楚。大概就是少了被海风拂过的箬叶里所带有的咸味,少了从海边割下的水草散发出的香气,少了柴火慢慢炖煮出来的那种绵长的味道。
如今,龙舟鼓声又从岭南的河网漫过来了。我坐在窗前,闭眼侧耳——竟真的听见,一口大铁锅在咕嘟咕嘟地煮着。而母亲,大概正往灶膛里添着最后一根柴,不紧不慢,像等潮水漫过沙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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