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爱香
艾叶高悬,蒲草萋萋,又是一年端阳。每逢这个缅怀先贤、祈愿安康的日子,我总会想起儿时那段不寻常的端午往事。
年少的岁月,日子清贫。深山里长大的我们,儿时的端午,从未见过粽子的模样,更不用说亲口品尝粽子的滋味。能吃上一口大米饭,便是我们童年端午最大的奢望。每年这个节日,父母总会想方设法买上几斤大米,煮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,让我们几兄妹解解馋。
端午正赶上青黄不接的五月荒,也是一年之中粮食最紧缺的时节,所以村里人也把这个节叫作“穷节”。每年端午还没等到,家里储存的玉米早就被我们吃得精光。此时距离新一季玉米收成,还需很长一段时间。
在这仓空粮尽的时刻,我们只能依靠父母四处张罗借来的木薯片,混合旱藕渣打成粉,熬成稀粥勉强糊口。一日两餐,喝的稀粥清得可以照见人影,我们常常饿得两腿发软,浑身无力。
那年,端午将至,我们几兄妹坐在自家门口,喜滋滋地掐着指头,细算着能吃大米饭的倒计时。那份对美食热切的期盼,父亲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父亲赶在生产队出工前,带着大姐一同上山割马尾草。割完草,又饥又累的父亲,坐在一块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。微风拂过,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,父亲抬头一看,前面不远的崖边,有一大片金银花竞相绽放。
“真是天助我也。”父亲喜不自胜,心中暗想,眼下正是金银花盛开的时节,连摘两三天后,到时和马尾草一起挑去街上卖,换来的钱,便足够给孩子们吃上一顿心心念念的大米饭了。
他和大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。一朵朵可爱的金银花迎风轻轻摇曳。花瓣细小,又没有容器可装,父亲脱下身上的背心,用山藤绑住衣角,简单做成一个布兜。为了不耽误生产队的农活,他将布兜挎在肩头,俯身伸手摘花。谁料花丛下暗藏凶险,一窝黄蜂嗡嗡地飞了出来。父亲猝不及防,慌乱间脚下踏空,径直摔下十几米深的山崖。
这意外骤然发生,年幼的大姐瞬间吓得手足无措,浑身僵住。短暂的失神慌乱后,她扯开嗓门朝着山下拼命呼救。大伯与三叔听见凄厉的呼喊声,快步朝山上狂奔。家里的二姐闻讯,急忙跑去邻村寻求赤脚医生。
看着大伯和三叔已经往山上跑来,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大姐,她一下子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,心怦怦狂跳的她,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乱了方寸。
崖下的父亲安危未卜,种种担忧像巨石沉沉压在大姐的心头,她半分都不敢耽搁,强撑着一口气爬起来,把散落一地的马尾草与刚摘的金银花全抛在身后,跌跌撞撞往山下赶。
大伯、三叔赶到崖底时,大姐也匆匆赶到。满身是血的父亲,已不省人事。大山道路闭塞,山外医院遥远。大伯、三叔顾不上查问坠崖的原因,背起昏迷的父亲,心急如焚地往家里赶。满心惶恐的大姐,紧紧跟在他们身后。
兄弟二人背着父亲赶到家时,赤脚医生早已在门口等候。看着摔得皮开肉绽、命悬一线的父亲,母亲一阵眩晕,险些栽倒。年纪尚小的我望着遍体鳞伤的父亲,心里充满恐惧,四肢止不住瑟瑟发抖。
回到家中,大姐重重跌坐在门槛上。凌乱的头发沾满细碎草屑,脸色惨白,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,母亲压着哭腔,慌忙追问事情的始末。
大姐依旧惊魂未定,说话断断续续、语无伦次。她平复急促的气息,才缓缓讲出这场不幸的经过。
医生迅速给父亲清洗伤口、消毒、包扎。脸上一处伤口需要缝合,可当时没有麻药,针线刺入父亲皮肉时,看着他那苍白痛苦的脸庞,我们一家人心如刀割。
万幸医生抢救及时,父亲终于转危为安。虽然那个端午节我们没能吃上可口的大米饭,可是有父亲陪在身边,即便只能吃稀粥配苦菜,心里依旧暖意甘甜。
都说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,但那次意外父亲失血过多,家里贫穷,无法补上营养。素来身体健壮的父亲,从此以惊人的速度憔悴了。而日后的时光,他仍和母亲为儿女们奔波劳碌。后来我们兄妹陆续成家立业,满心期盼父母能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。可世事无常、人生多憾,饱经风霜、积劳成疾的父亲,最终走完了他坎坷人生的六十六个春秋。
粽叶绿了又黄,米香飘了又散。六十余载漫漫人生路,父亲将所有甘甜留给儿女,独自扛下世间万般辛酸。岁月更迭,端午如期而至,绵长的思念萦绕心头,愿远在天堂的父母平安喜乐,岁岁安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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