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冰雪融化后，房子南边的篱笆前就会长出许多绿油油的东西来。那东西跟蒲公英和蜇麻子同时见绿。蒲公英姊妹相互间保持距离，随风飘散使它们远远地相望着，望着母亲扎根的地方，期盼着老根上开出金灿灿的花。
与蒲公英不同的是，这种绿色的东西先是冒出两片嫩绿的芽，然后再对称长出两片叶，当一场春雨过后，不经意间一块地盘便密密麻麻地被占领了。起初，我并没有在意它们的存在，任其发芽、生长，变成一丛丛野草。或者还没开花便被牛羊打了牙祭。
一
其实，我家院子外边本来是没有那道铁丝网的。后来，因为常有人把牛赶到院子跟前放牛，有时老牛竟然进了园子，踩踏了苗木，弄得到处是牛屎。有一次，看到我往外赶牛，正在附近挖野菜的徐嫂说，你撵它干啥，它们这是给你下农家肥呢。我说树都被啃坏了，下啥都没用。说着，我就想看看她到底都挖了些什么。
徐嫂是我的邻居，住在我家西边的一间平房里。她原本是环卫部门的工人，后来唯一的女儿去世了，她便和老伴儿来到乡下，租了个地方养鹿、养鸡打发日子。
看到我对她挖的野菜感兴趣，她便特意从地下挖了一撮那东西给我看，她说这种野菜特好吃，摘干净了用水焯一下，炒吃、蘸酱、煲汤随便吃，最好是包馅，包饺子、包包子都好吃。我问她这野菜叫什么？她又从篮子里挑了棵较大点的让我看，她说你看这像不像柳树叶？像不像船丁子鱼？我说像，像柳叶，更像船丁子鱼。她迟疑了一下说，这就叫船丁子。
看到徐嫂挎筐走远了，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也应该挖点尝尝，长在眼皮子底下的好东西，怎么能假装看不见呢。想到这，我回到院子拎过一把铁锹，找几簇长得鲜嫩的船丁子菜铲下去，然后再连根带叶地往筐里装。猛然想到了刚才徐嫂说话时的眼神，心想她挖了那么多的菜，该不是回家喂鸭子吧？
虽然有些犹豫，但我还是挖了许多。
二
徐嫂说话有些神道的，但人热情，也很实在。
快到种地的时候了，她会跟你聊天说，你咋不扣块地膜呢，扣块地膜跟弄个小大棚似的，提前种点小菜，吃起来多方便。有一年晚秋时节，看到满天的花大姐飞落到房子上，墙上、窗户上到处都是，她唠叨说，花大姐都下山了，快点往回收东西吧。我知道，她所说的东西都是那些怕霜打了的菜类。可这跟花大姐下不下山有什么关系呢？看着园子里那些仍旧青绿的瓜菜，我没有理会她的唠叨。哪曾想，花大姐刚刚下山，霜降就来了，青菜被冻得耷拉了叶子，黄瓜、柿子变了颜色，好多东西都不能吃了。
按照徐嫂的说法，我回家将船丁子菜择干净了，又用热水焯了，一半蘸酱，另一半炖了些土豆。虽然没什么特殊味道，但还是觉得挺新鲜的。有一天，家里来了两个客人，说是要挖点野菜尝尝。我便隆重推出船丁子菜。他们说从没听说过，也从没见过。我便说这是山里的一个大妈特意介绍的，我尝过，很好吃的。
客人兴高采烈地走了。过了两天，其中一位给我打电话说，那个船丁子菜真好吃，用水焯了，用蒜末炝拌了一些，挺清淡的，有点荠荠菜的味道。还用鸡蛋挂浆炸了些，更好吃。听了朋友的话，我更加确信徐嫂的话是对的。
眼看着就要到端午节了，有一天我看到徐嫂拎着满满一筐野菜从林子里回来。我问她都采了些什么？她说都是你不认识的。我到跟前看了看，果真都是些我不认识的野菜。她说趁着这些山菜药性不大，你就只管挑嫩的采吧，怎么吃都是菜，等过了五月节，有些菜就该药人了。听她这么说，我也特意挖了些船丁子菜、蜇麻子和荠荠菜冻到冰箱里。
三
徐嫂人实在，是过家的好手。
有一年盛夏时节，后边村里的水库因为严重缺氧，白花花地漂起了许多鱼。因为天太热，岸边的鱼都臭了。趁着早晨凉快，我捞了一些埋在果树下，然后便下山住了几天。回来后，站在院子里偶然能闻到一股腥臭味。我围着园子转了转，才发现味道是从山坡西边飘过来的。出了院子，我逆风寻找，看到徐嫂的房前屋后到处都晾晒着鱼。
这天晚上，徐嫂又来我家挑水，我问她一个养鹿的，家里又不缺肥料，干嘛晾那么多臭鱼？她说，那么多鱼死了，让人心疼不说，白白地扔在那还浪费资源，我捡回来晒干了，再磨碎了拌到饲料里，既干净了环境，小鸡还能多下蛋。我说，你真会过日子！
这年秋天，徐嫂家自己打了口井，不再大老远地来我家担水吃了。这天早晨，她挎了筐鸡蛋来我家，告诉我这都是小鸡新下的蛋，去年才买的几只乌鸡，前两天竟然也下蛋了。说着，放下筐就要走。我赶忙拦住她，想给她一点钱，她说就这么点心意，你要是不收，就是瞧不起人了。她走后我认真看了看，筐里除了鸡蛋，还有几个绿皮鸭蛋和五个鹅蛋。
自从自己家有了水井，徐嫂更忙了，她又养了两头猪，还买了些珍珠鸡。每天薅野菜、烀猪食，去城里拉饭店的剩菜剩饭，尽管忙得跟个陀螺似的，但她精神头十足，说话也变得高音大嗓了。见了面，她仍旧会家长里短地聊上几句，每到春天她照样会到老地方去挖所谓的船丁子菜。
四
龙年的春天已经到了，冰雪刚刚融化，网上就刮起了野菜热。蒲公英、刺嫩芽、柳蒿菜、山尖菜……让人眼花缭乱。在众多的视频中，我竟然刷到了船丁子菜，经过再三辨认，视频上的画面跟徐嫂告诉我的船丁子菜长得一模一样。但名字可就差远了。联想到徐嫂那游弋的眼神，我赶紧查了一下，这种植物的学名叫长蕊石头花，亦称山麻楂、山蚂蚱菜和山妈菜。
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徐嫂了，听人说她嫌冬天冷，跟老伴儿又搬回城里住了。她老伴儿说了，趁着冬天没事干，他想给她多做点好吃的。等婆婆丁开花了，她就会回来了。
吕凤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