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春暖,家乡老宅院前的梧桐便悄悄冒芽了。掐一片嫩芽,靠近舌尖一尝,那滋味竟是涩的。过了些日子,我惊喜地发现,梧桐不知何时已长出几簇淡紫色花苞。
哦,又是梧桐花开的季节。每到这个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段关于梧桐树的往事。
那时候,老宅院前栽有一棵梧桐,枝繁叶茂,树身高过房檐。每到桐花盛开的时节,远远望去,犹如紫色云霞。每当有风吹过,满树的桐花便落满整个院子,桐花的清香则远近可闻,引来许多蜜蜂和蝴蝶在院子周围竞相追逐、忙碌。那会儿,我和几个小伙伴成天在梧桐树下疯跑,追逐着院子里的落花,衣裳上、头发间满是花屑。
一年又一年,梧桐长势愈发葱茏,伸展的枝桠一度伸出院墙,肥厚的梧桐叶子层层叠叠覆盖着,伞盖一般阻挡了房舍的采光。天气潮湿的时候,时常招来许多不知名的小虫。没几日,原本干燥洁净的场院,便留下许多小虫子啃噬的痕迹。家人为此大伤脑筋,想出许多办法,结果还是没能把虫子驱除。后来,父亲不得不动用“武力”,强行把过于繁盛的枝桠砍掉,以防止虫子爬进纱窗,沾染家具。
梧桐树因此遭了几次重创,加上一家人忙于日常生活,对它更是疏于管护。不出数月,原本枝繁叶茂的梧桐树,已有大半树身枯萎,每天都会落下许多黄叶。到了后来,家中重新修葺老屋,打算在旁边新建一间厨房,这棵梧桐原先占据的地盘影响了宅基地的开挖和砖瓦的运输,父亲思量再三,最终决定把树砍掉。
那是一个放学的午后,我背着书包刚跨进院门,就看见高大的树身在阵阵锯木声中轰然倒地。转瞬,树干又被大人们用刀斧齿锯截断成一堆用来生火煮饭的木柴,被整齐码放在距离院墙不远的空地上。
此后,院子旁边腾出了一小块空地,原先越过瓦檐的梧桐树从此就没有了,只剩下一截树桩孤独地立在院墙的角落里。原先浓荫掩映的场院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,我们再也看不到那满树迎风起舞的桐花了,心头不禁掠过几分怅然。
一晃好些日子过去,我们的生活也被忙碌填满,而关于桐花的记忆也慢慢变淡。
后来,我惊喜地发现,原来这棵被砍掉的树并没有因此死去。在静默的时间里,它那被砍掉的树根依然活着。它就在人们熟视无睹的眼前,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,努力吸吮着养分,暗自积蓄着力量,在残砖断瓦堆里萌芽抽枝,顽强生长。期待有朝一日冲破层层砖瓦的覆盖,重新长成一棵开花的树。
我拨开树桩旁的杂草和覆盖的砖石,给这棵梧桐树的生长挪出一小块空地,同时还搬来砖块,在树身周围筑起一道栅栏。经过几年的悉心培育,这棵梧桐长势良好,枝叶愈发繁茂,伸展的枝干已经越过了院墙,树冠如伞,在纱窗前高高擎起。
前些时候,我又回到家中。几场朦胧的春雨过后,站在院前驻足时,我惊喜地发现,梧桐竟已悄悄孕出了一簇簇花苞。在和煦的春风中,它正摇曳着满树花苞,窈窕女子般在风中曼妙起舞。
又一个清晨,我起了个大早,站在树下张望,看到一树花骨朵,犹如一只只玲珑的小喇叭在迎风召唤。我在院子里走了个来回,细致打量一朵朵桐花,摘一朵含在嘴里,苦涩中透出丝丝甘甜,令我浅尝出几分人生的滋味。
费城
